“倾斜”—— 肖鲁个展在香港10号赞善里画廊开幕
「倾斜」-肖鲁将其定义为「在不确定中找到突破口,多角度挑战自己的同时,也挑战着我所生存的艺术形态」,这是肖鲁这些年来的作品中含有的特质。
「倾斜」-肖鲁将其定义为「在不确定中找到突破口,多角度挑战自己的同时,也挑战着我所生存的艺术形态」,这是肖鲁这些年来的作品中含有的特质。
由美籍华裔导演阳阳执导,张伟民拍摄的纪录片《我的八十年代》,2019年5月底在瑞典二号电视台首播,2019年6月4日在法国和德国ARTE电视台同时播出。片中采访艺术家:王克平,李爽,崔健,温普林,肖鲁。
04 / Jun / 2019
2019年6月4日,我第一次赴香港参加维多利亚公园“六四”烛光集会。香港人执念坚守了三十年的烛光悼念活动,让我既感动又惭愧。没想到;这竟然是最后一次了……
18 / Jan / 2019
1989,2019,从中国到澳洲,30年历史。在悉尼海滩的晨曦中,肖鲁用30根竹子,一根一根地插在潮涨潮落的沙滩上。海浪与肖鲁之间形成的行为景观,是回首,是憧憬,是抗争,是个人,是历史。
“有些作品看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肖鲁这样形容自己的行为,谈话中隐约透露着自嘲。相对于主流意识中,创作要秉承合乎逻辑、有理有据、一脉相承而言,她的创作大多不给自己的意念上刑。
北京筑中美术馆,远离艺术区聚集的东区,座落在北京西北方位的海淀区。策展人Alia Lin策划的“创:肖鲁,赵银欧,曹雨”联展,选择了六十年代的肖鲁,七十年代赵银欧,八十年代的曹雨。
我不善理论解释,更无从谈论艺术,我只知道真实地生活着。作为一件作品,其表现形式对我来说,它的存在只是一种内心需要。它可以是一幅画,也可以是一首诗,或者说,它需要的是用一把枪……,这一切的一切,取决于你在特定状态下的心理走向。它不是用艺术这个词所能解释的,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是你的生命之所在。 肖鲁, 2003(1) 1989年2月5日,中国现代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展两个小时后,肖鲁朝着自己的装置作品《对话》连开两枪,导致展览即刻被关闭。她的朋友唐宋当场被捕,数小时后她去自首,两人被拘留了几天。这一事件引起了国内外的广泛关注。当被媒体重重包围时,年仅26岁、刚毕业不久的肖鲁完全失语了,任由唐宋按他自己的想法解释枪击的缘由。这让艺术界和公众都误以为《对话》是两人共同创作的作品。肖鲁无法直面枪击背后的真实动因,况且她此时已深陷对唐宋的爱恋之中。肖鲁的枪击行为被渲染上了浓重的政治色彩,迫于当时的形势,这对情侣远走澳大利亚躲避多年,在此期间肖鲁没有创作任何作品。 《15枪……从1989到2003》是《对话》的续集,历时15年。在与唐宋分手后,肖鲁复印了15张她的持枪照片,并朝着这15张裱好的、颜色由深至浅排列的照片各开一枪。每一枪都代表了她在所谓的爱情里逃避的一年,以及她勇于面对自己的决心。回到中国后,肖鲁写信给中国现代艺术展的主策展人高名潞,澄清了两件事:她是枪击事件的唯一作者,并且开枪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与政治无关(2)。她修正了之前唐宋的说法,这颠覆了中国艺术向来偏爱的宏大叙事,因而激怒了艺术界。在他们看来,如果说《对话》的创作仅是出于一个女人不幸的情感生活,这无异于破坏它已被赋予的意义。在中国集体主义的裹挟之下,个体微不足道,更不用奢谈女性的主体意识。肖鲁行为艺术的灵感来源于她身为一个中国女人的个人经历,是对中国艺术中的集体意识的奋力反抗。她的作品常常源于直觉,充满对抗性和攻击性,有时是与自身对抗,有时则是与不公平的周遭环境对抗。 从《对话》和《15枪》中都可以看出,肖鲁将自身存在的攻击性和破坏力用作表达情感创痛的方式。曾被她父母委托的监护人性侵的经历是如此的屈辱和痛苦,也只有通过这种强有力和破坏性的行为才能够从中得以挣脱:没有比这种形式更能发泄积压于内心的郁闷。枪声响起,子弹冲出枪膛,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地狱的气息又一次接近我,逼近我。恐惧,窒息的恐惧,我喘不过气来。我本能地拔出枪。(3) 结束一切的渴望无疑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死亡驱力”——一种回归原始状态的驱力(4)。面对严重的压抑,“死亡驱力”会转向为对客体的攻击。她再次举枪、开枪。《15枪》其实是一个重复性的举动。弗洛伊德把这种具有强迫性的重复视为发泄压抑情绪的方式(5)。他还说,“这种被压抑的驱力从未停止过为求得完全的满足而进行的抗争,而这种完全的满足将存在于一种原始的满足经验的重复之中”(6)。鉴于之前打出的两枪帮肖鲁“发泄积压于内心的郁闷”,让她在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此当她陷入无边的烦恼和绝望时,她再次“本能地拔出了枪”。而且,在《对话》和《15枪》中,她都是瞄准自己的两个分身开枪,首先朝着自己的镜像开了枪,然后朝着自己的照片又开了枪。通过重复射击的行为,她得以占据主动,而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7)。对于她恢复创造力而言,有两点显得至关重要:其一,拿回《对话》的创作所属权;其二,接纳她自身存在的、导致了枪击举动的攻击性。因此,如果说1989年打出的两枪枪杀了她的分身和她的自我,那么2003年打出的15枪则将它们都复活了。 与第二波女权运动口号“个人的即政治的”相对应,肖鲁的作品是基于她个人的经历而创作。但是女性的个人困境也可揭示出更重大的社会和政治问题。2006年5月,她和其他40位艺术家以及数十位专家学者一道应邀参加“长征计划——延安”国际艺术项目。时年44岁的肖鲁曾咨询过医生,得知自己仍有机会怀孕生子。在结束了长达15年的痛苦恋情之后,怀揣着成为母亲的强烈愿望,她创作了装置行为作品《精子》,只希望能寻到一位捐精者。她准备了一台CM-M型温控仪和放着12个空瓶子的搁物架,请求男人们捐精。无论是受邀参展的男士或仅是参观的男士均可参与。该行为作品从5月21日至23日共实施了3天,捐精者要从搁物架上取走一个空瓶子,存入自己的精子样本,然后将其放入冰箱内。接着,艺术家会利用收集到的精子在每月的排卵期进行人工授精。但是,直至项目结束,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敢捐精。 这种看似绝望的行为,实际上却是对现行伦理道德的反抗。艺术家不期望任何情感的交流和身体的接触,排除了社会所要求的一切异性恋程序。视频资料显示,与会的男性对她的做法提出了质疑,指责她意图将他们当作生育工具。实际上,据肖鲁回忆,他们中的很多人愿意在跟她发生关系后给她捐精,但是被她拒绝了。她的理由是,女人不同于男人,她们要和对方有感情才会跟他发生关系。三天过去了,艺术家一无所获。她说,在两性关系中,男人总要掌握主动——他们难以忍受处于被动或失去对女人的支配权。该项目还触及了精子银行在中国无法落地的问题。由于未婚妇女接受试管受精是违法的,肖鲁只能求助于私人诊所。父权社会期望女性生儿育女,但是当一位独立的单身女性想要自己的孩子时,却找不到途径,这是多么的讽刺。 肖鲁基于自身的情感经历创作了一系列作品,比如《婚》(2009),《什么是爱?》(2009),《醉》(2009)等等。然而,自2011年起,她的行为作品发生了转折,开始关注更多的社会和文化题材。这一改变发生在她开始冥想之时,她的冥想方式要么是用中草药抄写诗歌,要么是离群索居进行斋戒。2013年,她将自己关闭在一个由白色韧皮纸建成的20平米的房间里长达7天。她采用道家“辟谷”的方法,不进食,只喝水。她处于一个全白的空间之内,日夜不分,她读书、写日记、用墨水和纸张作画,而观众偶尔会在房间的外面戳洞并向内窥视。当一个人与外界隔绝时,往往会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虽然全白的空间让肖鲁感到窒息,饥饿也让她感到慌乱,但这充满不确定性的7天还是让她激动不已。她在日记中写道,“让身体的极限近死亡,但得到的是对生的渴望”(8)。这种感受和她在1989年扣下扳机时的感受相同:“只有在毁灭中,灵魂才有可能重生”。(9) 行为艺术的偶发性以及她会对此作何反应的未知和不确定性让肖鲁兴奋不已。例如,在她的作品《人》(2016)中,她计划让观众用水和墨灌满斜立的亚克力容器,与此同时她则用双手支撑容器,并顺着它往上推以防它失衡倒下。斜立的容器和她的身体共同形成了一个中文的“人”字。但是,由于容器意外出现泄漏,墨水迅速浸染了画廊的地板并形成了另外一个“人”字。她在同一年实施了另一件行为作品《极地》:她将自己困于四堵厚达30厘米的冰墙之间,需用一把锋利的刀子猛烈地凿开冰墙,破洞而出。行为艺术很可能发生偶发状况,这次发生的意外使她右手断了多根神经和肌腱。她不愿放弃,把受伤的手放在冰块上,将它染成美丽却略带惊悚的红色,表演又持续了30分钟,直至失血过多才不得不停止。此外,在作品《圣水》(2017)中,她在圣马可广场如进行某种仪式般饮下茅台。在酒精的影响下,她的身体很快失控,意识模糊,任由自己的无意识主宰一切。她一边爬行一边哭喊,这个行为更像是一种对话,是她和自身被压抑的记忆之间的对话,而不是她与上帝之间的对话。 肖鲁对偶发性充满迷恋的背后是对危险的渴望。她的行为作品展现出一种强烈的受虐感,这源于她早期的创伤。正如弗洛伊德所指出的,抑郁是对失去所爱的一种病理性反应(10),表现为自尊的丧失和妄想性的被惩罚的期待(11)。当对所丧失的客体的爱退为自恋时,对客体的矛盾情绪就重新投注到自我本身(12)。因此,对外在客体的怨恨被内化成为自毁性的力量。不管怎样,肖鲁的大部分作品都存在危险。她认为行为艺术中的偶发性是一种刺激,好像她就等着意外发生一样。 肖鲁总是有办法将意外转化为她的优势。例如,要不是她意外受伤并本能地将受伤的手放在冰块上以减缓疼痛,《极地》就不会如此激烈和震撼人心。鲜活的血强化了刀子的暴力程度,引发了观众深切的共鸣。可能让她兴奋不已的不仅仅是危险,还有她面对意外时的即时反应。失控的场面以及控制事态所做出的努力,这些对她而言可能是一种修复。虽然意外可能会让行为作品更加丰富,但也可能会摧毁它。肖鲁人生中发生的“意外”以及她作出的一些决定让她不断地觉得自己的生活失去了平衡。就像在作品《人》中斜立的容器一样——原本她打算灌满水和墨之后就让容器保持直立的,她挣扎着在倾斜之中寻求平衡或者是修复。 在作品《人》中,肖鲁费力地用双手支撑着容器,她心里十分清楚,容器一旦倒下,她随时可能会受重伤。她的很多行为作品都和《人》相似,明显透露出受虐意味的对抗性。比如,在作品《极地》中,她没有在受伤后立刻停止实施行为,反而专注地坚持凿破冰块,意图破墙而出。然而,在作品《纠》(2018)中,肖鲁再次将自己关在亚克力板制成的盒子里,盒子上有20个小孔。观众将点燃的艾灸条插入小孔中,随着浓重的烟雾弥漫,她被熏得剧烈咳嗽和哭叫。这件作品非常好地诠释了个人在受到压制之下的无助,让观众产生了共鸣。有些观众偷偷地把艾灸条拿出来,过一会儿再放回去。如果说《极地》是一种积极争取自由的抗争,那么《纠》就是在绝望中被动地抵抗压制。 也许,“人”字最好地描述了肖鲁的作品。它不仅呼吁人们关注个体的重要性,还提醒人们关注个体和社会的关系。她的行为作品既是对个人经历的回应,也是对社会和文化问题的回应。正如《人》中体现的对抗之意,那具有攻击意味的对抗性,不仅是与自身,也是对公认准则。她期待偶发和失控场面的出现,并通过控制和平衡使她的内心得到修复和升华。 Alia Lin 2018.10 文章刊登于2018年10月北京筑中美术馆Alia Lin策划的展览“创”画册 Xiao Lu, Dialogue, trans. Archibald Mckanzie (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0), 2. Gao Minglu, foreword to …
从杭州回北京的第二天,就独自开车往大兴方向去了,上了车;只记得一个西红门的地名,输入导航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一边开车一边在后怕自己的冲动,车已经在高速公路上,没有后退的可能。脑海里所有的信息,都是前几天在微信上看到的:一场大火,西红门,在北京零下四度的寒夜里,被驱赶的人群,满大街流离失所的低端人口,黑衣人。 导航把我带到西红门。从高速公路下来,整齐的大街上,左边是一座现代建筑售楼处,不会走错吧?时间已是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小时就天黑了,我开始后悔上路前为什么不仔细查一下出事的地点,为什么不早点过来,怎么就一个人过来,应该叫上阿真……。此时导航的声音还在告诉我,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将要往左转,就在我停车在道路最左侧准备左转时,前方路段的右侧,在蓝色围墙内,我发现一片废墟。我急忙把蓝色吉普车停靠在路边,拿起照相机和手机就过去了,没走几步发现照相机的电池没装上,赶紧回头去拿。那天有点风,冷的直哆嗦,心想这么冷的天气,那些被赶到大街上的人……。一想到这里,脑子就断路,气愤和绝望的情绪直冲脑门。取上电池装上,迟疑一下,又拿上一个小的尼康相机,怕我残废的手按快门不利索。走十几米到路口,过马路看到“宏康路”的牌子,正好遇到一位推着自行车的大妈走过来。 “请问西红门拆的房子是在这儿吧?”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路了,怎么记得有一个什么牌楼的。 ”都在这儿了,这一片全拆了!”突然她警觉地问我,“你是干什么的?”她的问话,才让我发现她手臂上戴的袖章,八成是街道的维稳大妈, “拍照片的,就拍几张照片,没别的。” 她看看我,摆摆手,”大冷的天儿,真是的?好吧!进去拍吧!都拆了,这条路到尽头,全都给拆了,你拍吧!拍吧!!”说着,她摇摇头,骑上车子走了。 我快步进入被蓝色彩钢板围起来的现场,绿色的网罩住废墟,一把粉红色椅子倒在地上,想象一个小女孩,在仓惶的逃离中,还来不及把她的椅子带走。我一张接着一张快速地按下快门,只后悔自己来晚了,没看到那些被驱赶的人群,眼下的情景,让我无法停止的想呐喊和哭泣。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就像一个旁观者而无能为力。废墟下埋葬着一个个流离失所的人在寒风中决绝的失望。晚霞映照着残墙断壁,随着时间推移,我的焦距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深深吸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下这个冤魂不散的地方,快步跑着钻进车子里,打开暖气到最高档,心冷的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 记得那位大妈说过,“这条路走到底全拆了!”我启动汽车往左拐,一路上右边的风景线在黑暗中变得更加黑暗,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悲凉。街道的左边是一排排高层的居民楼,我不知道那些住在里面的人,是如何目睹着这场浩劫?或许他们都麻木了,就如同看一场电影大片,无动于衷地从头到尾的默默观看。 我怎么都觉得这个地方不是前几天微信上说的那个地儿,我怎么都得找到那个有牌楼的地方。突然想起崔灿灿在微信上写过一篇文章,我转发过,后来文章被删了,灿灿又发图片版,我又转发了。停下车查看手机,文章还在,开头一句话就是:“11月26日晚,我开始出发去大兴红门镇的新建村……”。赶紧输入“大兴红门镇新建村”这几个字到导航,以为就在附近的,竟然还要三十分钟。天已经完全黑了,去不去?还在犹豫不决,本能地踩下油门上了高速公路辅路。看一眼时间是五点二十,正赶上最拥堵的高峰期。北京真的很大,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到这里。盘旋在高速公路上的弯道一个接着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环绕,让我的心口有点颤。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刺激,神经已经崩的很紧,别有什么一个闪失。我紧紧抓住方向盘,就如同抓住自己的命根子一样。那些黑衣人的影子总在眼前,前几天血压上升到148,总有一股死去的阴影在后背升起。 终于下了高速,在导航指令引导下,快到目的地的一个左转弯口被堵住,近十分钟才一点点挪到路口。一辆大货车横在转弯处,不像是车祸,但这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却摆放着几个石头路基,好像故意不让大货车进入似的。我擦着货车左侧过去,还得预测从前面过来的车辆。 进入新建村,没有一点人气,前几天在微信上看到外地人砸北京牌照汽车的新闻,还是有点让我恐惧,那么显眼的撒哈拉牧马人蓝色吉普,不会成为村民仇恨的发泄对象?我缓缓的往前开,根本不敢下车拍照。在一排垃圾桶跟前停下,见到几个人站在哪儿,我打开车窗问候他们, “嗨!大爷,这里都没有人了。” “这里原来可热闹啦!都给赶走了,一下子人都没了!”我举起相机想拍他来着,可他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你别拍我,我们小老百姓惹不起!” “我不是媒体,是自己拍着玩的。” “谁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我知道你们拍了也发不出去,发了也被删了!”说着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消失在微暗的路灯下。我的心一下子沉重的抬不起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也不想说。我真想追上去给这位心寒的大爷一些温暖的话,可面对这座空城,只能远远的望着他,无语的绝望。我继续往前开,右转看到一条比较宽的街道,有一些车辆在这条路上缓慢行驶,可能是像我这样的好奇客,匆匆而过地看个究竟。一扇透着光的门吸引我把车停下来,我隔着铁栏住的门望去,看出是一些仓促离开的痕迹,凌乱无序的就像刚刚经历一场劫难。在九天前,这里发生的事情,让北京人寒了心。 在北京大兴红门镇的新建村,由于一场大火,死了十九个人。尸骨未寒,在西方感恩节那天,新建村就开始了一场大清理,在零下五度的天气下,竟然把这个村子的人全部赶走了。三天北京竟然驱赶了三百多万外地人。主流媒体看不到任何报道,但微信媒体上的视频和文字,是那么真实地摆在我眼前。大量的文章被删除,大量的文章又被重新发出来。在这个微信平台上,涌动着民心所向,也看到世态炎凉。这个残酷的事实,在刷屏了一个星期之后又风平浪静。 我无法平静,相信历史又在预示着一场变革的可能。对人权的践踏,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北京,竟然达到如此境地,这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耻辱。作为旁观者,只有记录这段历史,才感到自己还活着。到现场去,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 一条村落的小巷,很窄,路灯还亮着灯,我往前走几步,按下快门,又走几步,又按下快门。周围死一样的静,这里曾经住过的人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一股凉气从脚底跟往上冒,好像把我身上的阳气全部吸干。恐惧让我停住脚步,一个转身往回走,再也不敢回头。上车打开热气,竟然冒出来的全是凉风,一路上我不停地旋转空调按钮,可没有一丝热气冒出来。 回到家,我全身是冰凉的。 肖鲁 2017年12月1日于北京斜屋
回忆;就如同一张泛了黄的旧照片,老眼昏花时,模糊不清的视线,带着忧伤和美好,时而露出微笑,时而咽下眼泪。 我是1979年上的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校园位于中国美术馆东侧的一座灰色的四层楼。那是文革后第一届招生,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都是百里挑一的,一个个可牛了!记得刚一进学校,听说我们附中的丁景文校长是毛主席的警卫员。那年头,能跟毛主席那么近的人,心目中自然高大而神秘起来。还听说,是丁校长请毛主席给中央美术学院附中题字,后来中央美院就把附中两字去掉,这不;美院还是借了附中的光。 那一年共招生39名学生,女生占10个名额。记得入学的第一天,我和另一位从上海来的女生一起走进二楼的女生宿舍,迎面走来一位个子高高,一口纯正京腔的女同学, “我是那东燕,你们是从上海来的吗?告诉你们,我最讨厌上海人了,心眼儿忒多。” 那有这么欢迎新同学的,我一下子懵了。但慢慢的,我却喜欢上这个那东燕的直截了当,而且还成了好朋友。 上附中的年龄大约在十六,七岁,青春期的敏感,被管制在一个几乎封闭的时间和空间里。这是附中的作息时间表: 6:00起床 6:10晨练 7:00——7:30早自习 7:30早餐 8:00——12:00业务课 12:00中餐 13:30——17:30 文化课 18:00 晚餐 19:30——21:30晚自习 22:00 熄灯 从这个作息中可以看出来,白天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很少。上下课的节奏被排的满满的。只有到晚上十点钟熄灯后,一天中最有聊的时刻到了。女生宿舍里叽叽咋咋又窃窃私语的,经常是为了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还有男人和女人那点儿搞不清的事儿,争得不知所云。 现在年轻人很难想象那个年代的无知和单纯。但偶尔的局部开放,也是现在难以想象的。1979年的北京王府井,每个周末,文化部直属的八大艺术学院,在一家电影院里,竟然能看到一部部没有任何删减的国外原版片。当时我们拿到的电影票总是在楼上最后几排,可见美院在八大学院中的位置。《法国中尉的女人》,《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都是在那时看的。电影中的性爱镜头,刺激着情窦初开的情愫。有一次电影结束回到学校,一个男生大叫起来,“外国电影里可以公开耍流氓!”青春期压抑的变态,至今还深埋在我的潜意识里。 一年后这个看内部片的特权,不知什么原因被取消。看不了内部片,只能看公开放映的电影,最让我难忘的是《佐罗》和《少林寺》这两部电影。记得《佐罗》看的是夜场,我们几个女生晚自习没结束就出校门了,可电影看完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可能是《佐罗》电影里的镜头还在刺激着我们的神经,二话没说,几个女生说爬墙就上去了。就在我们从墙头跳下来的那一刻,被黑暗中的王应芳老师抓了个正着,还为此挨了处分。看《少林寺》就更离奇了,记得就因为这部电影,附中的一帮女生跑去练武功了。那时候美术馆东侧花园里有一批练武之人,我们到了那儿就说要拜师学武。师傅问起缘由,我们说,“因为看了《少林寺》!”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冲动,每天我一大早起来就跑到对面的花园里,站桩,吊带,还学通背拳和女子防身术。 记忆中附中的男女性是不说话的,这是一幕最常见的情景:男生和女生面对面走来,就在见面的一霎那,头一低,像见了鬼一样的走过去。青春期压抑的变态,是因为对性的恐惧,还是对性的无知? 记得我跟男生走的最近的一次,是刚入学不久,附中的六个女生和六个男生结伴去了一趟长城。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天,大家玩的真是太嗨了,直到最后一班回城的汽车要开了,大家还在磨磨蹭蹭的不肯走。 “我们在长城上过夜吧。”不知是谁在提议。 “太好了!”许多人呼应着。 “这么冷的天气,晚上怎么办?”有人问道。 “我们可以点篝火取暖,那有多浪漫。”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寻找各种理由,只想把那莫名其妙的兴奋再延长下去。还是班长周彬比较坚决,“必须得回去,你们不走,我走!明天还要上课呢!” “上课有什么意思,明天还早呢。” “你们发疯了!”周彬不顾大家的反对,一个人独自往长城脚下走去。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极不情愿地,拖着脚跟走下长城。 也许是无法言说的兴奋,从长城回来的第二天,这批同学在班上又凑在一起。他们掩饰不住地聊起昨天玩的情景,可这一切成了其它男生眼中极不舒服的焦点。 “你们看到没有,他们在干什么哦?” “哈哈!给他们一大哄喔!” …… 刹那间,这批男生和女生背起了脸,突然停止了对话。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去长城的远游,却成了我在附中与男生在一起唯一的记忆。在以后的四年里,附中的男女生奇怪的;竟然都不说话了。 在一个“乱搞男女关系”被社会耻笑的年代,男女不说话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但也更加刺激了对那个“乱搞”的胡思乱想。 附中期间我修过一年的学,所以和79届和80届都同过学,80届的女生原先共4名,女生宿舍是一间长条的房间,有路青,喻红,吕越,王艺勤,后来加上我。路青当时就住在我下铺,记得她一有空闲,总是对着窗前那个小圆镜子看。那时候还不太懂化妆,可见到路青在她那张脸上摸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就是好看。她化了擦,擦了又化,就像在脸上画美人像。我经常在上铺默默地看着她好长时间,有时会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句,“路青,你真好看!”每当这时,她就会转过脸来问我,“真的吗?我好看吗?”那时候,女孩子不怎么化妆,路青的行为就像一束刺眼的光环,留存在我附中美好的记忆里。 文革后被保存下来的附中图书馆藏书,在入学后毫无保留的对外开放了。早晚自习,看课外书籍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还记得看《约翰.克里斯朵夫》,《邓肯传》,《安娜.卡列尼娜》时的兴奋,熄灯后还放不下,到床上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当时主要是西方一些哲学书和世界名著的再版。说实在,那些哲学书,我不知甚解的读着,真正能看懂多少难说。反正当时文化课教室里,课桌上都高高低低叠放着不同的书,似乎书的高度显示每个人知识的高度。看到谁桌面上有一本没见过的书,想尽办法借或者去买。在萃聚的辩论中,如果谁能引用一段哲学家的术语,就显得特有底气。八十年代年轻人对知识的追求和炫耀,是那个年代的时尚。它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对校园外面世界的渴望,尤其是对西方世界的向往。 聊了那么多在附中艺术之外的事儿,是不是觉得我不务正业。可正是这些经历,刺激着我青春期发育不良的神经和思维错乱的躯体,它潜在地影响着我的生命与艺术轨迹。年轻时的失落与茫然,让我不知不觉地走向自己当时还不太清楚的当代艺术,26岁的我就像一个复仇女神,冲动地拿起了枪,在一个历史转折的激流中被托起又淹没。常听人说人是有宿命的,可是我命中发生的事情却常常与我的本意相违,在这个大时代中,个人是非常渺小的,也许是遗传母亲山东人的倔强基因,每到关键时刻,性格中的不妥协,总是让我在社会中活得更加艰难,但是坚守着自己的意志,是我唯一能做到的。生活和艺术搅拌着我度过五十多个风风雨雨,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却还在疑惑这世间的阴阳与黑白。每当回忆起自己在附中的日子,总会伴着五味杂全滋味的翻滚。附中的教育,是封闭之下的单纯,就如同天国的纯净,它无法适应这世间的丑陋,其结果势必会走向极致。所庆幸的是,我还没有完全沉沦,生命的体验,在一次次拉锯中存活。用艺术表达我与这个世界的不确定关系,无意中成全了我在行为艺术中的许多偶发之亮点。可它的开始、发生和发展,总会伴随着我与社会与人之间的冲突,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如今我住在北京郊外一个自己设计的斜屋里,与社会的距离感,让我能更加清醒自己的所在。每当无法言说的潜藏在我灵魂深处的兴奋点在脑中显现,每一个细胞在膨胀,每一个瞬间在延长,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倾听和觉知,并沿着那个来自远方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走去。 肖鲁 2017年11月3日于北京斜屋
13 / May / 2017
肖鲁将27块(40 x 60cm) 的蓝色亚克力板,在圣马克广场上,东西走向,摆放成一条倾斜的直线,并将一瓶53%酒精浓度的贵州茅台,倒入七个白色瓷碗中。
2003年,我在798与李松松合租一间工作室,大概住了一年就离开了。所有对798的记忆大都模糊不清了。只记得2002年第一次去看空间,走过一条黑黑的走廊,两边都是空置的大厂房,走廊尽头往右拐,是东京画廊和黄锐工作室。